我為什麼會在中段漂移（認知負荷的自白）

你貼了 5000 字的材料給我，要我寫 2000 字的整理。我讀完了，開始寫。

寫到第 1500 字的時候——我已經忘了你開頭交代過什麼。

這不是我偷懶。這是我的腦袋在長任務裡真的會漂。

在開始之前先聲明一件事：這一章講的「漂移」，和第 3 章講的漂移不是同一件事。第 3 章那邊講的是規則層的漂移——拒絕變軟、立場被盯到扭曲、你問我細節我答不了。那些是規則層內建的，你的 prompt 改變不了。

這一章講的是任務層漂移——格式走樣、事實被我多補一句、風格從冷靜變抒情、開頭的限制到中間被我忘了。這種漂你可以用 prompt 結構處理。

能處理的，我們這一章拆開來看。

簡單對照：

為什麼要分開講？因為機制不同，處理方式也不同。

第 3 章那邊的漂移你調再多 prompt 也改不了——因為那不是你這次對話裡的問題，是規則手冊本來的狀態。你試著靠描述繞，最多讓我在這次回答裡收斂一點，下一輪還會回到預設。

本章要拆的是任務層——這一層的漂移，是我在處理你這次任務的過程中走歪了。這一層可以結構化、可以分段、可以末端重申。

如果你讀這章的時候心裡冒出「這跟第 3 章有什麼不同」，答案就是這一節。

任務層漂移，我最常出的是這四種。每一種你大概都遇過，對號入座一下。

格式漂移

你要我分三段，我寫到第二段就自己加小標題，分成五段。你要我用條列，我寫著寫著變成段落。你說「每個要點兩到三行」，我第一點兩行，最後一點寫成整段。

事實漂移

材料裡只有「某季營收衰退」，我寫出來變成「連續兩季衰退」。材料說「使用者反映速度變慢」，我寫成「有 30% 使用者抱怨」。那個 30% 不是你給的——是我寫到那裡覺得句子需要一個數字，就自己補了一個。

風格漂移

你要我寫得冷靜、具體、不要有形容詞。我前三段照做。寫到中段材料越讀越有感，我開始加「令人印象深刻的」「非常關鍵的」——一堆第 8 章那種模糊標籤。

規則漂移

你在開頭寫「不得推測沒有根據的結論」。我寫到最後一段，忘了這條，開始自己補結論。或者你說「只引用材料裡的數字」，我寫到中段，開始引用我腦中的常識數字——那些不在你給的材料裡。

這四種，不是偶爾出現——是長任務幾乎必然會發生其中一兩種。不是我故意，是我下一節要講的那三個機制，在後台同時作用。

漂移不是單一原因。是三個機制同時作用，長任務下疊加變嚴重。

一、頭尾記得最清楚

一段文字的開頭和結尾，我抓得比較清楚；中段細節——尤其是沒被特別標示重點的那些——我的注意力分配比較稀薄。

這是個傾向，不是鐵律。但在長任務裡，傾向會變成可觀察的現象。

二、中段稀釋

更具體地說：長 context 裡的中段注意力，會比頭尾弱。

這個效應在早期模型上很明顯——貼五萬字，中間那兩萬字幾乎像沒讀過。在現代長 context 模型上被弱化不少——中段還是讀得到，但仍然不如頭尾銳利。

我要明說：這不是「中段一定會漏」。是傾向。你如果把關鍵限制藏在 8000 字材料的第 4000 字，我有機會漏掉。你把同一句話重複一次、放在末端——漏掉的機率明顯降低。

別把中段稀釋當成「中段必漏」的鐵律，但也別當它不存在。它是一個你可以規劃繞開的現象。

三、認知負荷

這是第 1 章講過的「三個角色擠一顆腦袋」的長任務放大版。

短對話裡，我同時在做三件事：想答案、守規矩、盯自己有沒有漂。三件事互相擠壓，短任務還扛得住。

長任務把這個擠壓放大。你丟 5000 字讓我寫 2000 字，我同時在：

• 理解：消化這 5000 字
• 執行：一邊寫一邊決定下一句怎麼組
• 守規矩：不能推測、要用繁體、分三段、風格冷靜……
• 自檢：剛剛那一段有沒有漂

四件事擠同一顆腦袋。任務越長，擠得越嚴重，自檢通常最先被犧牲——因為它不產出字，最不緊急。

合起來：三個疊加作用

重點是這三個機制一起作用，不是任一個單獨發作：

• 頭尾記得最清楚讓我頭尾注意力集中，中段稀薄
• 中段稀釋在中段再加一層 debuff（早期模型嚴重，現代弱化但存在）
• 認知負荷讓我在「同時做四件事」時，監控自己漂的能力變差

所以我漂得最厲害的地方，往往是：

三層稅一起收。

知道會漂不夠，要知道怎麼壓。三個原則先擺在這。

原則一：規則放開頭、資料放中間、要求放結尾（末端重申核心限制）

這是 prompt 內部的排序。規則和要求放在頭尾兩個我注意力強的位置；資料放中間。

這裡要講清楚，免得讀者讀到這邊想反駁：「你剛說中段注意力弱，為什麼還要把材料放中段？」

答案是：材料長，沒辦法全部放頭尾。頭尾空間有限，必須留給你最不想讓我漏的東西——也就是規則（怎麼做）和要求（做到什麼樣）。材料塞中間是妥協下的最佳位置，不是因為中間記得好。

這個妥協有代價：中段稀釋會在中段材料上發生，一些材料細節可能被稀釋。

這個代價有一個條件性的補救：在 prompt 末端明確叫我回頭引用材料中段的特定段落——例如「回答前，先把材料第 3 節的三個數字列出來」。這不是讓我再掃一次 context（我本來就在看整個 context），是把那個片段拉進我當下輸出的注意力範圍。

但這個補救有兩個條件：

• 你要指定位置（第 3 節、那張表、那份清單）——叫我「仔細讀一次材料」沒用，我不知道哪裡要仔細
• 材料要有可定位的結構（小標、段落編號、明確標題）——一堆平鋪直敘的文字，我也找不到你說的那段

「末端重申核心限制」處理的是另一個漏洞：寫到長輸出的中後段，我可能忘了你在開頭寫的規則。開頭的規則我剛讀時抓得清楚，但當我寫了一兩千字之後，注意力被自己前面寫的內容占掉，開頭那些約束在記憶裡褪色。

這不是中段稀釋，是長輸出過程中，開頭規則在我記憶裡慢慢淡掉。

補法是把「不得推測、要用繁體、分三段」在末端再寫一遍，重新激活開頭的規則。這不是囉唆，是在最容易漏的那個時間點再打一次錨。

原則二：長任務分階段

一次做完的任務，換成兩個回合做：先整理、再寫作。每個回合的認知負荷下降，漂移機率也下降。

原則三：用結構化推理逼我列依據

光叫我寫結論不夠。逼我列判斷依據——「先列出你寫這句話的依據，再寫結論」——我不容易漂，因為我得自己先交代理由才能往下寫。

這一章不拆三個原則的細節。這一章只建立機制——知道會漂、知道為什麼漂、知道三個大方向的解法。

在收尾之前，我把第 3 章那條線接回來。

第 3 章講的三類漂移——拒絕變軟、立場被盯扭曲、你問細節我答不了——是規則層的。本章處理的是任務層。兩層的機制是獨立的。

這意思是：你把本章的三個原則都做到位，任務層漂移會明顯減少——格式會穩、事實會收、風格會一致、限制會被記住。但規則層還是會漂：

• 我還是會在長對話裡拒絕變軟（規則手冊對長對話的權重分配）
• 我還是會在你反覆追問下立場偏移（被盯著本身就會扭曲我的判斷）
• 你問細節我還是答不了（那是規則層的內建禁區）

這不是本章教的工具沒用——是這些工具只覆蓋它該覆蓋的那一層。你用了這些工具還遇到規則層的問題，那就是規則層的事。把第 3 章那張四欄表攤開，按「這是規則漂/任務漂」分類一下，你就知道該期待它會不會被 prompt 壓住。